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山海經‧海外北經》
「我曾經追逐過太陽……」老人說。
「……對不起,爺爺,您說什麼?」
張詠然回頭問道。
這是一間狹小的屋子,但家具出奇地少,僅由一條茶几、一張籐椅、兩張矮凳和一個木櫃構成的客廳還顯得空曠;屋內沒開燈,不過臨巷的牆上有兩扇大窗,詠然剛來打掃的下午時分陽光還算明亮,傍晚的此刻光線就稍嫌昏暗了。他正站在櫃子前整理成堆木雕,雕像最大的和手臂等長、最小的只有兩個指節那麼大,隨便擺在三層櫃中。雕刻的形象毫無規律:從動物到工具、兵器皆備,還有少數刻滿不知名花紋的飾板,完全無從推敲收藏者的偏好。
雕像們唯一的共通點,大概是怎麼擦拭都無法消除的陳舊感。幾乎每個木雕上都有刮擦痕跡,表面因為長久的摩挲而光滑、泛黑,再加上簡潔樸實的雕塑風格,一看就是頗有年代的古物。詠然手上還握著一個野豬木雕,剛剛他太專心用乾布擦拭野豬突出的短牙,所以沒聽清楚老人的話。
老人背靠牆坐在矮凳上,手裡勾著未點燃的煙斗,對他搖了搖頭。
「沒事。你今天先回去吧。」
「但是我還沒擦完……」
「回去吧。」老人搖頭,用煙斗搔了搔雜亂鐵灰的短髮,夕陽餘暉透窗映上煙斗,在他皺紋深刻的臉龐投下錯綜陰影:「還有人在等你哪。」
「……讓我把這個做完啦,爺爺。」聞言遲疑片刻,詠然又拿起另外一個菱形雕板,笑著說。「事情只做一半,感覺很差耶。」
老人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看著詠然。彷彿察覺了什麼,老人眼角生硬的魚尾紋忽然柔軟游開來,漾起溫和的笑意。
「你怎麼啦,小子?」
「呃?什麼怎麼了?我很好啊,爺爺。」詠然有點慌張,手指重重捅了木板一下,痛得他倒抽口氣甩甩手指。
「不好。」老人果斷回應,煙斗直指詠然的鼻尖。「你前幾回不都嫌木雕麻煩麼?這次倒好,居然一個個擦了。」
「那個,我今天才發現它們很漂亮啊……」
詠然打了個哈哈,試圖蒙混過去。但是老人時常恍惚出神的目光一旦集中,便驚人地銳利──有如獵手的眼神,光彩逼人。詠然一直認為這位外省老爺爺是退伍軍人,除了客觀上國民政府來台的背景之外,大半倒是因為老人這雙精芒深邃、堅毅以至略帶殺氣的眼睛。
「漂亮?」老人看著詠然手上的木雕,懷念的神情僅僅一閃而過:「別想混過去了,小子。你今天又怎麼啦?」
唉。詠然嘆息,想起今天早上的小組討論:神話研究夸父逐日的報告,他的組別為了老師要求的七分鐘戲劇吵了大半天,後來事情一轉,默默坐在一邊插不上話的他竟然變成負責人。
『書面報告你都沒做,戲就讓你來演!你順便當編劇好了,反正你想怎麼演就怎麼編,方便!』
同學是這麼說的,雖然沒有用盛氣凌人的姿態指著他說話,不過詠然充分接收到了對方的暗示:沒有付出過的人,沒有駁回的資格。不過呢──詠然又嘆了口氣,垂下頭仔細擦拭雕板上鏤空的花形紋路,順便跟著夕陽光線換了個位置好看清楚雕板的輪廓──沒做書面報告也不是他願意的,那些人當初討論報告分工的時候,根本就沒叫上他啊。
「我太孤僻了吧……」
整理了一遍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最後詠然只說出結論。老人支著下巴,煙斗在矮凳邊緣一敲一敲,腦袋也跟著點了點。
「你的確是孤僻……連社會服務都自己挑了個遠遠的獨居老頭來幫忙啊。你這年紀的孩子,一般不都呼朋引伴打掃馬路或是去育幼院幫忙,再不濟自己一人的,也會挑間能跟人接觸的……」
「好啦,好啦,爺爺,你別再打擊我了啦。只不過一份報告而已,哪有那麼嚴重。」
詠然苦笑著制止還想繼續唸下去的老人,老人抬起眉毛斜瞥他一眼,突然瞇著眼笑了。
「……不過,孤僻……未嘗是壞處。」
「咦?」
詠然回頭,老人已轉開頭看向窗外。夕陽被對巷的平房擋住,只冒出小小的圓頂,一旁雲霞被染成絢爛的橘紅,向外擴散成深粉色調,漸深……漸藍……
遠方的天空已經全黑了。
「你要做什麼報告,小子?」老人忽然問道。
「題目是神話,我們這組做夸父逐日。我要編劇還要演戲……」
詠然回答,把雕板擺回去,掃視一遍清理完成的眾木雕,相當滿意。原先覆滿灰塵的雕像微微泛著光,夕照下一圈圈深沉的木紋層理幾乎產生瑪瑙的錯覺。詠然把手伸向第三層櫃子,取下最後一件。
這個雕像形狀有點複雜,詠然顛來倒去看了幾次才看出來,刻的是糾纏在一起的兩條蛇……一條蛇昂首張口,另一條的腦袋在低一點的位置,朝另一方向吐信。
一樣是極端簡單又生動的形象。詠然不禁開始思考,如果把這兩條蛇和野豬擺在一起……說不定可以拍出相當有趣的照片?
「夸父逐日?你打算怎麼演?」
老人似乎喃喃出「又來了」之類的句子,詠然才想問他說了什麼,老人便轉而以一種興致勃勃的語氣問道。這可難倒他了,雖然很苦惱,不過詠然還真沒仔細想過他要怎麼演這場戲……
或者說,這有什麼好想的?夸父逐日,不就是個大家都知道的巨人去追太陽、最後還是沒追到,卻把自己渴死的悲劇嗎?這種床邊故事等級的神話很難編出令人驚艷的劇本,如果為求演出效果做太過分的改編,老師可不一定會欣賞這種創意。
「大概就是照山海經說的,叫人拿個太陽在前面,我在後面追吧……」詠然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是說完立刻想賞自己一巴掌。「呃,還會有道具啦!要拿桃木杖,還要有河,最後渴死的地方要演得……壯烈一點?」
看到老人的表情,詠然明白自己的補充完全沒有達到澄清效果,反而讓老人更加鄙視他……嗯?
不,與其說老人眼裡的神情是鄙視,不如說是憐憫,還有些微嘲諷。
「你也覺得追太陽很蠢吧,小子?啊?」
「是有點蠢……」不知怎地,老人平板的臉讓詠然有些心驚膽顫。「追太陽……本來就是不可能的吧?而且他也沒追到不是嗎?為了這種事情死掉,實在不值得……」
……糟糕了,爺爺該不會是夸父的死忠支持者吧?看著老人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拿煙斗敲自己膝蓋的平淡表情,詠然不由得這麼猜測。如果是的話,那他可能得小心煙斗朝自己的臉飛來。
「……這就是孤僻啊,詠然。」
沉默片刻,老人卻沒有做出任何疑似攻擊的舉動,反而低聲笑了,第一次喊了詠然的名字。
「夸父逐日的故事。一個人,太過執著,執著得連他同族的人都不懂……不懂他追逐太陽的必要。其實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有時候,那只是一種無從抵抗的衝動,就是非要那東西不可,小子,你懂吧?你不懂嗎?」
「……那個,我應該懂嗎?」
詠然嚇了一跳,他怎麼可能會理解一個古代巨人為什麼非得追太陽不可啊?
雖是這麼說……隱隱,又好像有點明白。
「你怎麼可能不懂?小子……」老人的眼眸直趨凌厲:「你的相機呢?還在我櫃子的夾層裡嗎?」
「啊!我……對不起,爺爺,我不是故意要放在那裡的!我只是……」
這個話題最初只帶來小小訝異,但牽扯到詠然的相機,回應就是震驚了。他是初次來幫忙整理時發現木櫃鬆脫的夾板的,後來第二次、第三次,老人似乎都對那塊木板一無所知,他才起了心思偷偷把寶貝相機塞進去藏好。
爺爺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只是不能放在家裡吧?你家裡人不喜歡你玩攝影,是不是?」看到詠然手足無措,老人放緩了語氣。「但是,你就是非攝影不可,不是嗎?」
「……是。」詠然垂頭喪氣,捏緊了手上的蛇雕:「我爸媽不喜歡我一天到晚拍一些奇怪的東西,要我專心唸書考大學……我也不喜歡跟同學出去玩,我寧可自己到人少的地方去拍風景……」
「是啊,就是這麼回事。」老人敲敲煙斗助勢:「沒人理解的執著就成了孤僻,夸父之所以經常被人誤解,大概就是這原因吧。」
哦……詠然拉了個長長的尾音。他好像抓到一點演戲的方向了,不僅僅是演出山海經字面上呈現的景色。
應該有更深刻、更能引起共鳴的內心戲。話說回來,為什麼爺爺會這麼了解夸父的故事呢?難道他真的是個夸父迷?
或者……詠然看著手上線條樸拙的雙蛇木雕。他是看過文獻的,但是那個猜測實在太虛幻了,說出來鐵定會被嘲笑。
「爺爺……追太陽的時候,夸父在想什麼呢?」
「想什麼?」老人微微一愣。「為什麼這麼問?」
「他總會有點想法吧?像是,太陽到底住在哪裡、要跑多久才會到,為什麼太陽有時候近,有時候遠……還有,路上的風景,會不會讓他想停下來……」
老人將煙斗抵住下巴,陷入長長的思索。詠然緊握蛇雕等待答案,沒有注意到手心滲出的汗水將深褐色木頭浸出手掌形狀的塊塊黑痕。
「……大概,他什麼也沒在想吧。」
最後,老人悠悠回道。
窗外的夕陽只剩下最後一縷光芒,金橙色光暈在屋頂後冉冉而動,天邊雲彩卻凝止不移。
「他就只是向前跑,跟著太陽向前跑。」老人說。
「跑啊……跑啊。不斷追逐,從第一道曙光開始跑,一路追著……追著……
「追趕著,直到日落。
「他看到……夕陽最後的光……
「血紅的光。」
錯了,夕陽應該是光輝燦爛的金色……莊嚴高貴的金芒,那才是我追逐渴求的存在……
怎麼是殘暴汙穢的紅呢?
然後我發現,血紅的……那是我自己的血。
血淚。我覺得渴。我的眼睛已經流不出水……於是我必須停下來,喝水,喝水,暫時放下我的太陽,沒有水,血紅的眼睛只會玷汙太陽的光……
「神話凍結在這裡。」詠然脫口而出,趕緊摀住自己的嘴。「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斷──」
「沒錯,神話凍結在這裡。」老人叼著煙斗,緩緩吐出一團菸圈。「夸父也死在這裡。再來的……什麼桃木杖生長成林,都是後話了。」
「夸父……真的死了?」
「停下腳步不再追逐太陽的那一刻起,『逐日』的夸父就死了。」
日西沉。
窗外陷入完全的黑暗。
老人門外的路燈沒有亮起……也許從來就沒有點亮過。詠然是第一次在這裡待到這麼晚,雖然他老是想盡辦法在外逗留以免回家討父母罵,但是之前老人總會成功將他趕回去。
老人……到底是誰呢?詠然可沒有漏聽人稱代名詞的轉換,但是……
他總覺得不能問出口。要是問了,就會破壞僅存的一點……說不出的什麼。
所以他只能轉移話題。轉移到另一個更具影射性的話題。
「所以……夸父到底達成了什麼啊?」雖然早就知道故事的結局,詠然仍不免懊喪。「最後,孤僻的夸父還不是失敗了?自己一個孤獨的失敗,也太落寞了吧……」
「他達成了神話。」老人懶洋洋地回應道。「其他同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他被記住了……因為他的執著,因為他孤僻。」
──小子,連追太陽這種沒有人能理解的荒誕行為,夸父都以之成就了神話。
──你的夢想,有這麼難嗎?你的夢想,像追太陽一樣,受到眾人的嘲笑嗎?
──去吧。
──沒人理解的執著就成了孤僻。
──無法放棄的執著成就了孤僻,但是終究沒有被放棄的執著,也終究會成就夢想。
詠然坐在書桌前,看著老人送給他的蛇雕。
他回家時,這個小小雕像被爸爸看見了。爸爸和他一樣,拿著顛來倒去看了幾遍之後,驚訝地說:這是桃木呢,你在哪拿到的?
接著說,詠然,我有件事想跟你討論討論……
──何況,並不是沒有人懂你……回家去吧,詠然,還有人在等你。
詠然看著從老人的木櫃中取回的相機,雙手握住蛇雕,輕輕閉上眼睛。
『那個,爺爺……我還想問個問題。』
回家時,他頓住腳步,轉身看著倚在門邊的老人。
『你的問題可真多,小子!問吧。』
『夸父最後是停下腳步了……可是在那之前,他到底有沒有抓到太陽呢?』
老人一愣,微微笑了。
詠然聽見,他的回答裡夾雜著嘆息。
『也許他沒追到……也許他追到了,卻因為自己的種種緣故放開了它……也或許他追到了,卻發現太陽原本就不是他想像中的模樣。你猜吧,這些,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換你伸展手臂,邁開腳步,昂起頭。
年復一年,月復一月,日復一日。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有「夸父」在向前方瘋狂地奔跑追逐,而這一回,總算輪到你。
逐日。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載天。有人珥兩黃蛇,把兩黃蛇,名曰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於禺谷。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
──《山海經‧大荒北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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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逐日,我借來當作追逐夢想的象徵,算是寫給剛進大學的自己和朋友們。
以前隱隱約約的方向,必須靠自己努力實踐了。
放手去追吧!
我們都有自己的太陽,縱使天地有朝暮,起落間也未曾改變光芒。
永遠明亮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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