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樹下，看著遠方扶碑而立的身影。
其實不遠的。絕對距離只不過是幾步的位移，以他的步寬，頂多十三步──計入繞過其它墳塚的路程。
阻隔他們的不是物質環境，是更抽象的一些……
他抿嘴，抿回險些脫口而出的嘆息。
……一些東西。他不知該如何稱呼它們。
計劃？劇本？佈局？儘管他不願承認，他們確實將約翰當作一步棋，不是威力強大的皇后或主教，而是最前方衝鋒陷陣的士兵；倘若真能走到敵人的底線，將帶來無限可能性。
在他的人生中，約翰向來扮演著這樣的角色。也許不起眼，潛能卻極度驚人；所以，讓約翰在「夏洛克死後」繼續扮演下去，是合乎邏輯的。
他心裡明明這麼想，看著垂頭低語的那個人，卻發現邏輯的說服力正逐漸降低。
『夏洛克，夏洛克，別說這種蠢話，你又在整我了對吧，夏洛克。』
他想起街道上仰望著他的身影。樓房太高，眼淚的濕氣讓他看不清下方任何細節，只知道那個小小的影子是如此微不足道。
同時也是世界的中心點。
不，不，這樣是對的，他以微乎其微的角度輕輕搖著頭，甩開約翰心碎的溫和棕眼。那個角色潛力無窮，能在關鍵局面中扭轉勝率；但是，若好好保護著不被觸發，也能一輩子安靜幸福地生活。
他又一次晃動頭顱，徒勞無功地試圖甩開自己的夢魘。
到頭來，約翰和他終究是不同的。約翰有平凡人的慾求、渴望，那些令他困惑甚至惶恐，他給不起的東西。
約翰值得更好的，而非像他一樣尷尬的存在。
明知如此，他仍然捨不得將目光移開。黑色墓碑前，約翰說的一字一句都隨風傳進他耳裡，清晰地像是貼在他耳畔低喃。
「求求你……一個奇蹟，只要再給我一個奇蹟。」
就算奇蹟會害了你？他走出樹蔭，看著約翰毅然決然的步伐朝另一邊遠去，看著哈德森太太挽住他的手，兩人一起上了車。
風依然吹動著他的黑髮，把垂在額側的一縷拂進他的眼眶，他眨了眨眼，沒有伸手撥開。
撥開了頭髮，也撥不開更沉重的形象。那天之後，約翰的眼睛就持續注視著他，懸浮在視野上方，時而淺淡時而清晰；他決定放棄了，讓那雙眼睛永遠烙在他的視網膜中吧，就像他當時的眼淚至今仍在臉頰上滾燙，連自己都無比驚奇。
「約翰，我說過，我不是英雄。」他低語。
──如果你能好好過你的生活，那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上場。
讓約翰脫離這一切的最好方法，也許就是忘記所有奇蹟。曾經有過的，或者未來可能出現的所有奇蹟。
他忽然領悟，或許隔絕他們的終究不是麥考夫的構想藍本，而是約翰稱為「感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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