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朋友在生氣吧？」
「什麼？噢，不，不。他沒有生氣。」
「但是……他一直皺著眉頭？」
「放心，他心情還不錯。」約翰一邊掏錢，一邊回答不停偷瞄偵探的女店員。「皺眉只是專心在想事情……」
有事情可以想的時候，夏洛克的心情通常不會差到哪裡去，他說。
※
「……你要去服飾店？」
這天，夏洛克反常地主動跟約翰去超市。
外頭依舊是半陰不晴的天氣，氣象預告說今年會有個白色聖誕節，但上帝顯然沒有提前下雪以供慶祝的打算。夏洛克這
次跟出門倒是讓約翰有點苦惱，本來想要順便買別的東西的，現在只好改變計畫了。
「我不能去？」
──可是他才萬分無奈地將「夏洛克的聖誕禮物」從腦中購物清單上刪去，一出超市，偵探就提出了這個……算得上是歪打正著的要求。
他從來沒見過夏洛克去買衣服，偵探在店裡挑挑揀揀的畫面實在難以想像，就像……就像……
他做不出比喻。 好吧，雖然老是穿著黑大衣，夏洛克的衣櫃裡其實不缺新貨色，但他一直以為那些衣服是麥考夫送來的……
還是說麥考夫只送過那一次，正好被他撞見？
「我沒那麼說。那就走吧，前面轉角有一間……」
「不，去那裡。」
夏洛克指了反方向，約翰回憶一下那附近的店家，嘆了口氣，沒說什麼就跟著前進。
他不該忘記的，夏洛克可從來沒把價錢放在眼裡。趁機買禮物的打算又泡湯了。
「有新案子？又不告訴我了。」
朝精品店前進的路上，他忽然側頭看夏洛克半晌，又轉開頭若無其事地說。
「你在說什麼？」
夏洛克敷衍地回道，依舊面無表情地走在他身旁，看也不看他一眼。
「是謀殺案吧，我想。至少死了兩個人。」
夏洛克總算斜眼看向他，左眉如他預期地微微一揚。
「事實上，是三個。」
「基於某些還算合理的原因，暫時不能去現場偵查？」
「你進步了，約翰。挺令人驚訝的。」
沉默片刻後，夏洛克的讚賞照樣夾在嘲諷中出現。
「因為你的心情太好了。你要去哪一間？」
夏洛克看看他，大概察覺了他故意轉移話題，低哼一聲，領頭走向一間燈光明亮、地上鋪著雪白大理石的店面。
「你去那邊。別往這裡看。」
「呃？」
一進店，身著套裝、綁著馬尾的店員還沒來得及招呼，夏洛克就逕自下令，害那年輕女孩手足無措左右張望。
「抱歉，他是在跟我說話。為什麼不能看？」
約翰對自家搭檔不看人說話習以為常，先向店員解釋完，才向夏洛克提出質疑。偵探朝掛圍巾、帽子的角落走去，一邊揮著手叫他轉身，心不在焉的答案還是狠狠嚇了他一跳。
「我要買你的聖誕禮物。轉過去。」
「……啊！」
「啊什麼，別看我，去做你的事。」
最後他只能以單音節回應，聽話地轉身，腦中一片渾沌。
結果到頭來，他們倆想做的事情根本一樣？他該讚嘆彼此的默契，還是開始懷疑是否有條聖誕節前六天必須挑禮物的潛規則？
他敲了一下開始胡思亂想的腦。
更重要的是，哪個正常人會直接告訴送禮對象他要買禮物啊？
……夏洛克不是正常人，這就算了。但是，買這麼貴的禮物，不知道他收了於心有愧嗎？約翰無意識地站在玻璃展示櫃前，把手搭在上面，視線朝下，眼裡卻黑糊糊什麼也沒看清楚。
「先生喜歡這雙手套嗎？很有眼光呢，這是經典款式，很適合送給男朋友的。」
另一位短髮女孩湊上來笑著介紹，約翰直覺反駁「他不是我男友」，眼神才重新聚焦看向那雙手套。
皮製純黑，指關節處打了半裝飾的小孔，相當俐落，不失優雅。
相當……眼熟。
噢。
該死，這不就是他想送夏洛克卻一直找不到的東西嗎？約翰戰戰兢兢地瞄向價格，立刻在心裡喊了一聲基督。
跟他買一身衣服一樣貴。只是一雙手套啊！值得嗎！
「你們……都是原價嗎？」窮軍醫勉強從唇縫裡憋出問句。
「抱歉，敝店是全國均一價的，沒辦法另外給折扣喔。不過我們有會員點數制度，不知道您……」
「哦，不，不用了。」他閉著眼睛一咬牙，對不起雷斯垂德和莫莉，只好縮減他們的預算了。「幫我包起來吧，要當禮物送人。」
轉頭一看，夏洛克已經在結帳了。
※
「你們……真的不是……？」
夏洛克看他也朝櫃台走來，眼神自然而然溜向他身邊店員的手。約翰一側身擋住他的視線，用完全一樣的字句叫夏洛克不准看，偵探於是哼了一聲走到門邊去等，故意大動作轉向透明窗外的街景表明清白。
回過頭來，短髮女孩手上幫他包裝禮物，視線卻不停在他和夏洛克之間來回。她的同事──剛剛招呼夏洛克那位──嘴角揚著神祕的笑容在一旁剪緞帶，眼神同樣在他倆身上逡巡。
「不是。」
約翰簡短回答，想想又覺得太沒有禮貌，於是補上一句。
「我們是室友。」
依稀聽到「啊，同居」之類的驚呼，他揉了揉太陽穴，放棄辯解。
「您跟室友的感情很好吧，這麼了解他。」
「……是嗎？」
收到這樣理所當然的評語，約翰卻愣住了。
了解？了解夏洛克？他從來不覺得。這世上，大概不會有誰真的了解夏洛克吧，他是跟外星人差不多的存在。
不，不是外星人，約翰糾正自己。
夏洛克本身就是外太空才對──浩大、深不可測，運作方式難以理解。
儘管如此，藉由觀察還是可以得到不少心得。約翰接過包裝精美的手套，瞪一眼讓夏洛克想起道謝，才一起出門回家。
一路上，兩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提起禮物一事。
「……所以，你怎麼想到的？」
安靜散步一會兒，夏洛克那兒突然傳來悶悶的詢問。
該不會一直憋著吧，約翰瞥了看著前方裝無心的偵探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揚。
「謀殺案？我說過了吧。因為你心情太好了。」
「就這樣？」夏洛克的嗓音裡有勉強壓抑的不解。
「就這樣。」
約翰聳聳肩，回答。簡單說來，的確就是這樣；詳細說來……
可就太複雜了。
夏洛克沒出門，但也沒有騷動不安地在家裡走來走去，依他的個性，能安靜等待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知道就算出門也不能改變什麼。能說服他出門沒有用，原因鐵定要夠合理；這是很簡單的推想。
至於怎麼看出夏洛克很開心，以及怎麼看出這份「開心」有雙人以上謀殺案的等級，可就難以解釋了。
──他該怎麼說明，他為夏洛克的心情分了級？
從無聊時日的長短、得到案件的反應來分辨。從走來走去或是原位不動，拉小提琴或是要他安靜。
從眉頭緊皺的程度。從眼神發亮的程度。從貼了幾片尼古丁貼片說了幾次約翰幫我拿東西，從熬了幾小時不肯睡忘了多少餐沒有吃是否將手指併攏唇前是否持續抿著嘴持續皺著眉是否──
「就這樣。」
他又重複了一次。
太多瑣碎項目，他無法一一道來……也許到了最後，判斷夏洛克的心情已經是直覺反應吧？
「這樣……不對。約翰，這樣不合邏輯，算不上推理，頂多是猜測罷了。」
夏洛克抱怨道，眉頭以另一種方式皺了起來。約翰看看他，擺了擺手逕自往前走，嘴角仍掛著微笑。
怎麼說都好，因為他從來就不擅長夏洛克所謂的推理。無論夏洛克說得多簡單，天份依舊是天份，無可改變也無可挽回。
可是他有自己擅長的推理，自己擅長的觀察。
深沉難解的太空生態，一旦不曾停息地關注與推算，仍有不少發現不是嗎？就讓他以億萬眾生中，少數得以窺見一絲奧秘的觀星者自居吧。
夏洛克曾說，用你的眼睛觀察，不要只是看過去，從而你就能推理出許多別人見不到的現象。
他聽進去，也確實這麼做了。他確實學會了觀察，學會了推理。
「……噢，該死，又忘了買手套。要不是上次那個殺手愚蠢地跳下逃生梯，根本不會磨──約翰，你笑什麼？」
「沒什麼。」
而他的推理只用在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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