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s are a form of fulfilling
suppressed wishes. –Sigmund Freud
他看見約翰一身西裝，伸出覆著雪白布料的手，微微向下邀請著。
他皺起眉。紳士姿態在這位軍醫身上經常出現，不招人厭煩，但他還是覺得怪異。
似乎有哪裡……不太對。
才想著，他就看到另一隻戴著薄紗手套的手輕輕疊上約翰掌心。
什麼跟什麼？他持續皺著眉往旁看，視野逐漸擴展開來。
「……婚禮？」
他發現自己佇立在一個陌生場合。
紅地毯。白紗。花瓣。兩旁的觀禮人群。手持聖經的神父。
新娘。新郎。
不知名的女人。
約翰。
……不對，錯得離譜。約翰要結婚了，不可能沒有告訴他──
「他也不可能若無其事放他走」
──他也不可能毫無意識地來到婚禮，還愚蠢地站在紅毯中心。
夏洛克拉了拉脖子前的布料。依舊是他的圍巾和大衣，又一個矛盾點，如果這真是約翰的婚禮，他不會做這種打扮的……
「也許會披著床單以示抗議」
……他會穿上最好的西裝，以免約翰瞪他。
所以，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台上新郎為新娘帶上戒指，神父宣布了親吻，兩旁的歡呼聲忽然震耳欲聾，禮炮咻咻飛出，但一切都缺乏真實感，像是沒有重量的鉛錘，打得他腦袋發痛。
按著太陽穴，他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件事。
──啊，因為我已經跳下去了。
這個想法之後，一切突然變得合理。
他想不起細節──跳下去？墜落？哪裡？為什麼？──然而這句話有已知事實的分量，有他親身回憶的保證，不必質疑。
所以約翰要結婚了，因為他沒有回到約翰身邊。
但是……
「不要結婚不行嗎？不要結婚。我們這樣不是很好，你為什麼要一直找女人？約翰，停下來。那些女人對你根本沒有用，她們愚蠢又不肯思考，還是你以為跟她們在一起會顯得你比較聰明──」
「夏洛克！夏洛克，醒醒！夏──洛──克──」
他猛然睜眼。
上方是熟悉的天花板。他的被子一半壓在身下、一半捲在右手，左手卻抓著某種不同的布料。
「七成尼龍三成羊毛混紡」
約翰的毛衣。
他鬆開手，從枕頭中撐起頭，正好看見站在床邊的約翰拍了拍衣服，困惑地瞥他。
「你做什麼惡夢，夏洛克？一直提到結婚跟女人，還有愚蠢之類的字眼。」
「……」
原來是夢。他揉了揉臉，搖搖頭。
「沒什麼。」
「沒什麼？你吼得可大聲了。跟你無聊時的音量有得比。」
「我說，沒什麼。」
約翰垂眼瞪著他，他若無其事向上反瞪。兩方對望，橫豎投降的永遠不是他。
「好吧……你該起床了，午餐時間已經過了。」
約翰嘆口氣，轉身走向門口，他看著約翰的背影抿抿嘴，張口，又癟著嘴角。
最後才勉強說了一句。
「約翰，你跟什麼女人求婚了嗎？」
「啊？」
「字面上的意思。」
約翰挑起一邊眉毛看他。
「原來你不知道我每天跟三個女人求婚？」
「我是認真的，約翰。」
「沒有。你到底怎麼了，夏洛克？要吃午飯嗎？」
這跟午飯有什麼關係？他晃動發疼的腦袋，併攏手指在空中擺了擺。
「好，謝謝。」
「謝什麼，自己出來吃，我都幫你拿好餐具、擺在桌上了。」
門輕輕闔上。半開的窗簾透入日色，一道道陽光在他臉上移動。
他又躺了一會兒，仍然想不通夢裡他為什麼會覺得約翰結婚是應該的。
仍然想不通他為何服從於「跳下去」的意象。
他沒有摔下哪裡過吧。沒有印象，他相信自己的記憶力。
思索片刻仍得不到結論，他乾脆放棄，披著床單懶懶起身，準備出去吃午餐，再繼續沒做完的人體實驗。
反正夢本來就是缺乏邏輯的東西。
那天他沒有想起，夢也是未來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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