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在廚房──哈德森太太，請給我一杯茶。」
「我不是你的管家，親愛的。」
「還有餅乾。謝謝。」
「噢，下不為例，夏洛克……」
約翰進門時，正好聽見室友與房東太太的對話，清晰穿透公寓中的空氣送入他耳中。
不必分析，他就知道此刻上演的又是那套劇本：夏洛克提出要求──哈德森太太抗議──夏洛克補充要求──哈德森太太軟化。
作為旁觀者，這種互動確實引人發噱，然而想到他通常得扮演哈德森太太的角色，事情就沒那麼有趣了，他嘆了口氣。
何況，夏洛克對他說話的語氣可沒那麼柔和。他依稀回憶起夏洛克還會對他使用「請」「麻煩」一類字眼的年代──該死，他居然用上了「年代」這種誇張字眼──覺得無比懷念，至於「對不起」，他反正從沒聽到過，沒什麼值得惆悵的。
「太好了，約翰，你回來了。你們該買茶葉囉，剛剛泡完最後一壺了。」
他踩上樓梯時，哈德森太太也下來了，向他招呼道。
「我已經買了。」他揮了揮手上的購物袋。「昨天泡茶時就發現了，我們顯然不該期待夏洛克去買，對吧？」
「哎呀，真是賢慧，約翰。」
沒有你，夏洛克可怎麼辦才好？房東太太拋下這句話，伴著如常高亢卻溫柔的笑聲離開，留他一個人愣在樓梯間，心情無比複雜。
進了客廳，他看見夏洛克窩在扶手椅中，一手端著茶杯，茶几上還擺著一碟餅乾。偵探的臉還是繃得緊緊地，蹙眉滑動手機螢幕，極度專心地看著什麼；不過約翰敢說，夏洛克心情不錯。
有事情能集中注意力時，夏洛克的心情一向不錯。他轉身進廚房，打開茶葉罐朝內望了望，拿到垃圾桶上反著拍了拍弄掉殘渣，才把新的茶葉倒進去封好。
「約翰？」
他嗯了一聲，權作回答，一邊把茶葉的真空包裝扭了幾扭縮小體積，丟進垃圾桶。
「你有沒有買那個？」
他拿出購物袋內一小包東西，把購物袋掛在冰箱旁的鉤子上，接著走出廚房把小包拎到夏洛克眼前。
「謝了。」
夏洛克頭也不抬地取過那包豆子，順手放在餅乾旁邊，修長的手指繼續在手機上遊走。
約翰站著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鬱悶。
這樣的畫面一周總會出現兩三次。如果不視為慣例，抽身用局外人的角度想一想……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他簡直……簡直……
他壓下把自己比喻成照顧家庭好妻子的衝動，換了一個。
簡直就像褓母在照顧小孩一樣。沒錯，就是褓母。夏洛克則是那個全世界最高大、最難搞、最聰明、最可──最可怕的嬰兒。
「夏洛克，你吃了午餐嗎？」
「什麼午餐？」
……他覺得做出這種類比的自己是個天才。生活方面，把夏洛克當成無行為能力人再恰當不過了；他以前怎麼沒想過？
「我放在微波爐裡……留了字條給你，你沒看見？」
「顯然沒有。」
沙發裡傳來不耐的回應。等了片刻，夏洛克似乎不打算進一步解釋，約翰雙手環胸，狠狠憋氣片刻，最後還是沒忍住。
「夏洛克，你是怎麼長到這麼大的？你到底是怎麼長到這麼大，還沒有餓死、渴死、被人打死的？」
這下他終於得到一個正視。雖然是「你發燒了嗎，約翰？」那種，但至少夏洛克把眼光從那該死的手機上移開了。
他深深憐憫為這種事情高興的自己。
「這點倒是不勞你費心。你沒事做的話，可以去替我分類一下那裡的剪報。」
「不勞我費心？夏洛克……」他按著額頭長嘆。把所有生活瑣事放給他處理，還真是新奇的不勞費心方式。「說真的，我不是你的褓母。」
「我不是嬰兒，當然沒有褓母。」夏洛克的眼光重新聚焦在手機屏幕上，手指敲敲面板，啪一聲。「我忘記剪貼簿放在哪裡了，大概在那堆書下面吧。要是有空，你不妨順便檢查一下那裡還有什麼。」
襪子。跟襪子有關係。這群笨蛋怎能在現場跑了一整個晚上和半個白天，卻看不出他坐在沙發上動動手指就查出的東西？雷斯垂德什麼時候才能把安德森那個白癡換掉？他實在不想再看到那傢伙的臉。
手指一滑，來到收發簡訊的頁面。夏洛克開始考慮給探長的措詞，最好能順便暗示雷斯垂德他需要些大案件來給快生鏽的腦子上油。但是他打完簡訊發送出去，抬起頭，約翰還抱著胸站在他旁邊。
「怎麼？」
他皺眉，一攤手看著約翰。
「夏洛克……當我說我不是你的褓母，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意思？夏洛克上下打量約翰，瞇起眼。
「你身體不舒服？」
約翰抿嘴瞪他。
好吧，顯然不是。但是他剛才不是已經否認過約翰是褓母的可能性了嗎？現在為什麼又說了一次？
──為什麼這些人總是要一再強調已知的事實，不肯把腦子空出來想點別的？他慍怒地扯直嘴角。用一堆垃圾塞滿記憶體。他們不知道，自古以來整理知識的最大關鍵之一就是刪去重複與贅字嗎？
夏洛克突然想起，「我不是你的褓母」這個句式相當熟悉。
「意思，就像……哈德森太太說『我不是你的管家』？」
他的領口猛地被扯住，約翰一個箭步上前，把他揪到自己臉前。距離很近，兩人的鼻尖幾乎要撞在一起，他又皺眉，淡色眼珠往上轉，不悅地看著約翰。
這個也不對？他真的只是想要再聽一次一樣的答案？毫無邏輯可言。
約翰一臉憋屈，瞪著他半晌，他自然毫不猶豫反瞪。無論如何，今天他可沒做錯什麼，他的舉動跟平常沒兩樣，這點自覺他還有。
「唉……算了。」
又半晌，約翰嘆了口氣，稍微放鬆手上的力道。
毫無道理的發怒，突如其來又洩氣。夏洛克放棄追究這些人的想法，往後靠了靠試圖搶回自己的領子，約翰卻忽然湊過來狠狠在他的鬈髮上揉了一把。
「反正我們就是沒辦法拒絕你，親愛的小寶貝，你就乖乖睡吧。」
接著吻了他的額頭，俐落地轉身走開。
……他剛剛做了什麼？
他剛剛一時失控，做了什麼蠢事？
只不過是想到哈德森太太的「不是管家」劇本套用在他身上，想到自己終將軟化，就燃起一把無名火……這不是常態嗎？他今天到底怎麼了？約翰在嘴唇觸到夏洛克額頭那一刻就後悔了，只好快速轉過身走向書堆，同時祈禱夏洛克沒發現他踉蹌了一下。
……說不定真的沒發現。他想著剛剛夏洛克愣住的臉，輪廓銳利的顴骨上微微泛紅。
他暗暗對自己搖頭，動手搬開一疊書──美國旅遊指南在這裡做什麼？──然後又一疊，順利找到下方的剪貼簿，一面努力制止自己回想剛剛的愚蠢舉止。
舉止是衝動，然而他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他們，夏洛克勉強能正常交往的那些人，確實無法拒絕夏洛克的要求。
就像大人不會跟倔強的嬰兒抗爭。附註：還是世界上最難親近的嬰兒，兼最不平凡的一個。當世人認為夏洛克是壓根兒不該接近的怪胎、被夏洛克呼來喝去是惡行的懲罰，他卻暗自以為那是一種特權。
所以算了，褓母就褓母吧。
他只能承認自己心甘情願待在夏洛克身邊，就算是為了……
「約翰？」
……這些。知道嘲諷皆是善意，知道笨拙的表達比熟練言辭更加窩心，知道有人需要你。
「嗯？」
知道有人需要你，儘管從來說不出在他的世界裡你是如何重要。就像遙遠嬰兒時期代替忙碌父母抱起你的那雙手，足以支撐一半的天堂和地獄。
「午餐。」
夏洛克把頭埋在報紙後悶聲說，而他聳聳肩，把剪貼簿攤開，放好。
「你把我的紙條夾在簿子裡了，夏洛克。」
他抽出一張碎紙拍在桌上，起身去為他的嬰兒準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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